凌之鹤
■诗爱者,独立评论人。著有《独鹤与飞》《为文学祭春风》
《醉千年:与古人对饮》
■《滇中文学》主编
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好/有骨气/温和地落在了您的枕边
——胡宽《献给我亲爱的婆婆》
自唐以降,历代迄今,无论朝野,抑或雅俗,凡骚客酒徒,大多推崇李白其人其诗。
千百年来,人们何以偏爱李白?其洒脱豪爽、热烈奔放之性情,豪气干云、俊迈飘逸的诗歌之美,心雄万夫、纵横四海的剑侠气概和酒神风采,务实超然的态度,来去自如的坦荡,率真可爱的行止,“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自信,堪称独步风流;其高度敏锐的生命直觉和世俗而美好的诉求,独特深邃的人生体验和智慧的绚丽呈现,波澜壮阔的思想和激昂浪漫的精神光芒,可谓明月在天,高悬古今。
没有李白这样剑胆琴心的诗人,诗人可能没那么招人喜爱,诗人的影响也许没那么深广;没有李白春风般浩荡的诗歌,唐诗可能没那么丰盈可观,诗国的疆域也许没那么辽阔。
生平:把酒问月,诗剑风流
李白(公元~年)的一生,用杜甫的诗概括,就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用他的诗来说,可谓“前荣后枯相翻覆”、“荣枯异炎凉”、“一生傲岸苦不谐”:弱冠前后潇洒游学于故乡蜀地,而立之后酒隐安陆寻仙访道任侠,不惑之季浪迹长安以诗问政,知天命后如丧家犬般漫游南北,直至安史大乱后飘泊余生。郑振铎对李白一生的总结更为简洁,说他早年是长安的游侠少年,中年是行止不检的酒的诗人,晚年是落魄不羁的“醉翁”。韩高年则以“诗酒剑月”四个字高度概括了李白浪漫而沧桑的一生:把酒、倚剑、问月、诗成(《中国文学史》)。
李白生活的时代,是唐朝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适值开元、天宝盛世,是唐朝历史上发展最好、唐诗艺术达到巅峰的黄金时代,而玄宗天宝十四载至代宗广德元年(公元~年)间爆发的安史之乱,旋即使歌舞升平的盛唐在刀光剑影中急剧衰落。处于这样一个风云变幻、波澜壮阔而颇富戏剧意味的大动荡时代,作为此间诸多重大事件的亲历者和见证人,一向热忱与帝国共命运的李白个人亦难免劫数:面对“大盗割鸿沟,秋风扫落叶”的峻急时势和永王李璘的殷切征召,诗人岂能隐居避难苟安于世?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抱着报国杀敌的决心入了永王幕府,以诗笔为剑,写下了一系列关切国家命运和人民苦痛与讨贼颂主的诗歌;阴蓄异志的永王功败垂成,作为皇室斗争的牺牲品,李白亦遭“从璘附逆”之大罪流放夜郎。这就是宋儒诟病他的致命七寸。
性格: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
不必讳言,内心极度蔑视权贵,天生与小人有仇,绝不肯与奸党同流合污的谪仙人,为实现青云报国宏愿,曾经为玄宗、永王和韩朝宗者流写过装点江山、润色鸿业的颂诗谀词。但以李白的才情个性,眼里绝对不揉沙子,嘴上不肯饶人,笔下不会留情,笑骂权奸小人如此,批评王风世道亦如是。况且此君颇好杯中物,酒后张狂,难免失言失态,不仅“一醉累月轻王侯”(并非阮籍似的佯醉),而且“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不仅命当朝第一宠宦高力士脱靴,令相国磨墨,而且让皇帝宠妃斟酒。如此倚酒装疯的情状,在坊间看来自是大快人心,可当事人却要为此承担严重的后果,原本只想不卑不亢“平交王侯”,无意讨好权贵的诗人因此遭到众多权宠并群小的合力排挤,无奈乎只能“落拓江湖载酒行”也。“美人自古多为妾,才子由来不做官”,明乎此,李白也许不该为自己“高才沉沦”的命运绝望吧?耻与群鸡争食,唯愿孤凤高飞,李白傲岸不羁、狂放孤高的性格,苏东坡在《李太白碑阴记》里说得最为透彻:“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若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在他看来,皇帝无非朋友而已,人格和情感该当平等,至于其他庸俗之辈,那就更难入其青眼矣。
刀尔登不无刻薄地说,李白不过是一个浅薄的理想主义者,虚荣心是他全部想法的中心。而这种“浅薄”与“虚荣”,不正是普天下人类最根本最渴求最理想也最现实的人性标签吗?“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诚然,李白一生徘徊在入世与出世之泥沼,挣扎于理想和现实之间,奔突于凡人和仙人之途,始终纠结于儒道两教,儒道可谓他人生飞翔的两翼:一方面喜以谢安诸葛亮自况,唯愿济苍生,梦寐以求圣诏招贤重用,渴望以经天纬世之才为帝国建功立业,实现出将入相功成身退的夙愿;另一方面则希冀酒隐江湖,优游林下,幻想服灵药食仙丹成仙人,骑白鹿乘青龙随赤松子广成子作逍遥游。雄心激情未灭、世俗欲望来袭时为功名水火煎熬,遇到坎坷挫折、心灰意冷时辄思散发弄扁舟。遗憾的是,木秀于林、才高见妒又不肯委曲求全,酒量奇佳且喜欢海阔天空吹牛无须草稿的李白,在当时诗坛基本上是不受欢迎的。即使在今日之文坛,这个自命出身宗室才华横溢见多识广手眼通天慷慨豪爽口若悬河的诗人恐怕也是有“争议”的人吧?前有《蜀道难》,后有《行路难》,是进退失据也,但他幸有知己二三,尤其是情义敦厚的杜甫,即使自己穷愁潦倒到屈居茅屋叹秋风的窘境,他依然在梦中牵挂着李白,“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不见》)。杜少陵之后,尽管也有人非议李白的为人,比如宋代那些酸儒,但直到今天,李白还是有海量的铁杆粉丝——因为他那些见情见性快意恩仇光芒四射的诗句,既能让春风得意者颇有风度地表达狂喜之情,亦可让一切失败者体面地诉说命不如人的缘故,他甚至可让那些耽于俗世享受的高阳酒徒们心安理得地纵酒行乐而毫无愧色。
诗仙: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李白自谓五岁诵六甲,十岁读百家,十五观奇书、习剑术,弱冠学纵横术。除却天赋,也正是因其一直以铁杵磨针的精神和毅力坚持自修,所以他才能于五、七言歌行,五、七言绝句和律诗无所不精,当时贤达皆称其天才俊逸,常有粲花之论,“心怀锦绣,出口成文,挥翰霞散”,“天才英丽,下笔不休,可与相如比肩”。
名道士司马承祯乍见李白器宇轩昂,脱口称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方士神语,大可不必当真;贺知章初会李白,读《行道难》即惊呼他为“谪仙人”,欣然解金龟换酒共醉,文人惺惺相惜,夸张情有可源。在唐玄宗看来“神气高明,轩然霞举”的李白之仙名,诚非俗人想象中之不死仙人也,实则才情诗意之神奇可观也,是杜甫称叹的“白也诗无敌,飘忽思不群”,是“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换言之,黯然销魂的江淹写诗作文靠的是仙人的五色神笔,而李白斗酒诗百篇,玩的是醉态思维,靠的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和惊艳迷人的夸张神技,他才思敏捷下笔有如神助,其创作天分、艺术魅力和诗意境界出神入化、令人叹服。
李白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他力排“雕虫丧天真”之炫技匠气,以“扫梁园之群英,振大雅于东洛”的气势,吐故纳新,力倡自然无拘、雄壮刚健、高亢雄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风。白居易读李白、杜甫诗有感:“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其实就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诗意表达。魏武帝横槊赋诗,霸气盛矣;陶渊明采菊东篱,孤寒袭人;李太白斗酒诗成,方称风流。
酒神: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中国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好酒者皆有心得。嵇康、阮籍借酒装佯;王绩陶潜以官差谋酒;而酒狂李白一生喝的都是性情,是“此江若变作春酒”,是王维说的“相逢意气为君饮”,是“李白与尔同死生”;是借美酒浇胸中块垒,“涤荡千古愁”,是“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愿醒”,意在“与尔同销万古愁”,“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把酒临风,可月下独酌,可与山中幽人对酌,可与众人群酌。李白以酒为火,燃烧理想,以酒为水,滋润性灵。他高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呼儿将出换美酒”的盛情,“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慷慨豪迈,“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的洒脱,古今几人能及?这个酒徒胆子奇大,醉了居然敢叫权势太监给自己脱靴,更骇人者,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固然有夸张之嫌,但即使皇帝也不妨宽宏一笑——有谁读着这样的诗会不痛快呢?孟浩然只因“多病故人疏,不才明主弃”谦卑低眉,马屁拍不好,命放还南山;柳永自谓白衣卿相,皇帝遂让他“奉旨填词”。圣贤寂寞,那是因为内心猛志的失落与怀才不遇的绝望;饮者能留大名,是因为能饮酒不稀奇,奇的是喝醉酒后能诗,能言志,能发妙语,能写出千古传颂的绝唱,“醉了几千年还被人惦记”,所谓“大胆文章拼命酒,坎坷生涯断肠诗”,这才是饮者留芳后世的缘故。
剑侠: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
读书报国是中国文人的传统。“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剑侠气质,是李白“一生欲报主,百代思荣亲”的政治抱负的另类表现。他自诩“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为宋中丞自荐表》),志在“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而后功成身退。布衣李白为实现这一美好夙愿,曾以“任侠、寻仙访道、隐居和干谒地方长官”等作秀方式,自树声誉以求皇帝赏识和重用。浪迹江湖折腾十六年后,以诗文“名动京师”的李白才被唐玄宗征召为翰林供奉。狂吟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诗人,原以为可以“扬眉吐气、激昂青云”了,殊不料只能做个御用文人。遗憾的是,“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白居易),傲骨峥嵘的李白因为得罪杨贵妃和高力士,最后被赐金放还,彻底失去了封侯拜相的机会。失意的李白虽自嘲“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但报国之心一直未泯,随时准备着“提剑救边去”,投笔从戎竟惹了“永王之祸”横遭流放之罪;在流放途中获赦后,身染重病而壮心不已的李白居然还想参加李光弼的平叛部队,以死报效早已抛弃了他的帝国!“把正确的思想建立在不适宜的年代,把远大的抱负寄望于不值得的君王”(刘汉俊语),显然是孔子、李白一类忠君爱国为民的大儒的人生失误。
李白叹息“才将圣不偶,命与时俱背”。耻为鲁儒生,宁为楚狂士,做不了宰相,何妨做一个剑侠?“大鹏羽翼张,势欲摩穹昊“。侠骨柔肠的李白素尚披肝沥胆之猛气英风,不许“儒生不及游侠人”(《边城儿》)。他“十五学剑术,遍干诸侯”,一生写过许多歌颂侠士豪杰的诗,尤其欣赏侯羸、朱亥和鲁仲连、陶朱公一流人物。剑花秋莲侠客行,云龙风虎奏凯旋,事了深藏身与名,纵死侠骨香不惭,一直是李白幻想的另类燕赵豪侠人生。我一直奇怪,金庸为何不将李白写入他的武侠世界?或许古龙来写会更得其趣?“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青年李白仗剑去国,平生壮游四海,事略可谓侠客行也。后来诗人词客中的俊杰,唯辛弃疾、陆游与纳兰容若差可与太白比拟。而“伤心人别有怀抱”的稼轩报国情怀过于激烈、容若空有壮志又嫌深情多愁,皆不如太白随遇而安,自由无羁也,唯具“铁马冰河慷慨、深巷杏花淡泊”气质,人称小李白的陆放翁,诗酒剑与性情与太白最相仿。“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李白当年假游名山大川求仙访道之名,以任侠之姿态,广交天下英豪,旨在“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当然,他削骨葬友、散金三十余万周济落魄者的义举,显非一时心血来潮的作秀冲动,而是他一贯的豪爽作派。“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我猜想,他平生也许是书剑不离手的,因为他曾因仗义救人而亲手杀过人,“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可叹者,是李白的宝剑和屠龙之技,正如他不遇明主,追月无功,毕生基本上就没用处!更可叹者,在李白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个帝王,幸好当这个帝王不需要他时,他也能从容优游江山,做他的酒仙剑侠。“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空怀治国之策,惜无驭权之术,虽不是一个头上有反骨的诗人,但却受不得半点委屈,随时都可能归去来兮。
月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月亮是诗歌灵感的不竭之源。月亮,因为有传说中窃食灵药升天独居广寒宫的嫦娥(无法回家),恍如高贵、冷艳而迷人的美女(无法追求),无疑是传统中国文化里情愁与乡愁的唯美象征。霜衣雪襟的李白,绝对是中国明月之魂。古往今来,在浩如烟海的中国诗词歌赋中,借月抒情明志,赞月颂月的佳作妙语,哀月叹月的清词丽句,可谓汗牛充栋。宋代凡有井水处,皆唱柳永的婉约词,后来凡有华人处,皆吟诵李白的“床前明月光”。高吟着“峨眉山月半轮秋”,踌躇满志出蜀问道的李白,平生也留下了颇多咏月的名篇佳作,但最令人倾倒的,仍是那首明白如话、孺子能诵的《静夜思》:游子床前那一片如霜的月光,自李白发现迄今,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千古乡愁。李白,俨然唐朝星空中那一轮孤高的秋月,比秦时明月更亮丽也更温馨——在嫦娥探月工程取得辉煌成就的今天,在地球称为村落的电子时代,这诗意的月亮依然是中国人心中最美最亮最温柔的灵魂图腾。“我寄愁心与明月”,追月不成的李白,传说泛舟渡江时,因醉酒捞月,骑鲸仙去——如此浪漫赴死,也许正合诗人之意吧?“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李白哭晁衡的诗,亦可作自挽矣。
诗风: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孟郊诗云,宋玉逞大句,李白飞狂才。李白乃千百年来鲜见的天才诗人,这庶几为中国文学史之定论矣。知交杜甫称其诗风清新、俊逸;龚自珍谓其诗“融屈原、庄周为一炉”。郑振铎赞李诗“豪迈清逸”,大多“掷地作金石之声”,“纵横驰骋,若天马行空,无迹可行;若燕子追逐于水面之上,倏忽西东,不能羁系”;“诗如游丝,如落花,轻隽之极,却不是言之无物;如飞鸟,如流星,自由之极,却不是没有轨辙;如侠少的狂歌,如农工的高唱,豪放之极,却是不没有腔调”(《中国文学·大师谈》)。综各家之论,皆以为李白诗风飘逸不群,豪迈洒脱,狂放不羁,其诗艺卓绝可谓无人能及,不可模仿。
李白,这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平生心系社稷,志在魏阙而庙堂不容,做了短短几年“痛并快乐着”的御前诗人便被赐金放还;他虽向往神仙却热衷修辞疏于修炼,最终还是一介凡夫俗子。“富贵与神仙,蹉跎成两失”,这个在政治上毫无建树的伟大的失败者,“酒入愁肠,七分化作月光,余下三分呼为剑气,秀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余光中《忆李白》)——这个“以诗酒自适”的流浪诗人最终却成了一代诗歌之王。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这是李白的绝笔《临终歌》。大鹏坠矣,孔子已逝,还有谁为此伤怀涕泣呢?答案是肯定的,不然,孔子、李白何以一直能在中国文化圣殿中安享尊荣呢?
结论:李白是中国最受欢迎的诗人
相对于杜少陵的忧国忧民和感时伤世,道貌岸然的宋儒对李白却颇多非议。苏辙说他“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东坡虽激赏李白才气,表面不说他的是非,却放言“古今诗人多矣,而惟以杜子美为首”,称杜诗《北征》忠义之气可与秋色争高,实贬李白为人(不忠不义)也。朱熹则不屑地讽刺道:“李白见永王璘反,便从臾之,诗人没头脑如此。”愚以为斯论狭隘矣!所谓成王败寇,历史都是成功者书写的。李白政治上固然天真且弱智,但未必是见风使舵、左右逢源之辈,更不是骑墙派投机小人。罗大经说,李白当王室多难、海宇橫溃之日,作为歌诗,不过豪侠使气,狂醉于花月之间耳。这也难怪,李白诗中诚多酒事花月的性情之作;但说他“社稷苍生曾不系于心胸”,窃谓有失偏颇也。且以《古风》(五十九首)为例,李诗袭《诗经》风雅传统,承《古诗十九首》余绪,以“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之豪气发千古之正声,五言腾龙,锦句飞凤,叹人生如飞鸟过目,哀玉颜瞬间千霜,悲梧桐巢燕雀,感大运沦忽,忧灵迹无觅,愁剑歌行路难;尤可贵者,他对春秋战国乃至秦汉虎狼相争、奸臣干政、昏君误国、手足相残、兵戈不息、烽火连绵的乱象颇多批判,亦对彼时贤达不遇、龙凤无栖、野草蔽兰、忠臣被逐、义士横死、百姓遭殃的世相大放悲声、多鸣不平。
余秋雨认为,唐代是一个文学自立而自觉的文化盛世。余先生多年前在北大讲授中国文化史时,曾鼓励该校学生以投票的方式为唐代诗人排序,标准有两个:一是诗人们真正抵达的文学高度;二是诗人们在后世被民众喜爱的广度。投票结果,第一名是李白。他以为“合我心意”(《中国文脉》)。经过对唐代颇具影响力的诗人进行排名,李白、杜甫成为唐代诗人中的日月双星,所以,韩愈昔日含糊其辞之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恰与后人的评判相符。当代才子刀尔登断言,李白的诗才在唐代诗人中是头一名,“整个古代的才人中,论起语感之好,文或是司马迁,诗一定是李白;那些精确而有色彩的词,在旁人或凭运气,或反复推敲而致的,在他只需一招手之力,好像那都是他的奴仆,一直服侍在旁边”。刀氏戏谑地说,“李白尽管爱吹牛,抒写自己柔软的感情时,是诚恳而不掩饰的,带来了他最好的一批诗句,也给他带来了女性读者,——一个没有女性读者的诗人,简直就算不上诗人”。而据我妄测,日常生活中,论起诗句被引用之多、之频繁,大约也没人能超过李白。
END
丨编辑: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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